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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老法頻施堪障目,故人重會暗驚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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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微剛感嘆完城裏沒什麽動靜,過不幾天,蕃坊就來了搜查的官兵。

奕侯派人出城找了個多月,還親自跑了若幹趟,翻遍京畿方圓五百裏,沒能尋得絲毫線索,很自然改變思路,轉而將大部分精力和人手投入城內。

城內搜尋,蕃坊自是第一懷疑場所,首當其沖。

官兵進來的時候,宋微正在後院給得噠刷毛沖澡。他自己臟得像乞丐,馬兒倒是每日捯飭,又精神又幹凈。因為不久前才新刷過一次散沫花染料,深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,陽光照耀下毛發末端流動著金紅色,說不出的帥氣漂亮。先前宋微生病期間,侯府馬仆也會照規矩牽出去遛遛。在此地安頓好之後,宋微閑來溜達,於城墻根兒找到一處荒僻空地,每逢天氣不錯,就放得噠去跑上一跑。

總的說來,作為一名優秀主人,不論身心,宋微都做到了對馬兒無微不至的關懷照顧。

蕃坊貧民窟裏藏汙納垢雜亂無章的破旅舍,若非此次特殊任務,守衛京城的精英部隊宿衛軍恐怕根本沒機會來。後院幾乎沒地方下腳,幾個士兵皺著眉罵罵咧咧進來,宋微擡頭看過去,仿佛驚嚇呆滯,直楞楞瞪了片刻,才醒神避讓,垂手彎腰,做出恭敬模樣。

後院除了他,還有一個侍弄牲口的夥計在。

將兩人打量一番,一個士兵搖搖頭,其餘人便轉身往外走。大概得噠英姿在這又臟又破的院落裏太過醒目,士兵們臨走,視線都忍不住在它身上稍作停留。宋微十分淡定。誰都知道六殿下心愛的坐騎是匹灰馬,得噠現在的新形象越出色,障眼法也就越有效。

悄悄擡起眼睛,目送幾人背影。那搖頭的士兵他認得,乃曾經看守自己的憲侯府東院侍衛之一。

宿衛軍以抓捕逃亡欽犯為名,連續對蕃坊進行了幾次大規模搜查,抓了一些人回去審問,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,不久又都放了回來。仿佛認定六皇子必須藏身此地一般,奕侯魏觀將大把力氣都花在了這裏。宋微冷眼觀察,萬分慶幸當初第一次改裝並非蕃坊附近。

說不擔心,是不可能的,但此等情形下,一動不如一靜。宋微每日照常出入,該幹啥幹啥。也曾與官兵迎面錯過,滿腦子先入為主印象的搜查者,完全沒註意這個氣色大好的蕃族流浪漢。

多來得幾次,由於宿衛軍的搜捕行動嚴重影響了蕃坊商鋪正常經營活動,以及各族民眾日常生活,各家老板工頭、裏長坊長們,聯名向京兆府尹提出抗議。最後雙方達成協議,宿衛軍減少頻率,縮小規模,將公開搜捕變為半地下搜捕,而各商鋪民戶,也須提高警惕,隨時向官府匯報可疑人物可疑行跡。

這一日宋微照常牽馬馱貨,幹了個多時辰,懶筋發作,找工頭結了工錢,在街巷閑逛。

表面上,搜查的官兵不怎麽來了,宋微卻能感覺出隱藏在深處的暗流。他有點待不住了。必須盡快想辦法弄筆錢。只要有足夠的錢,總有膽子夠大的生意人,肯把自己捎出城去。

他低著頭在街上游蕩,滿腦子都是“來錢快”三個字。往常街邊最能吸引他的那些奇淫巧技各色玩物,還有搔首弄姿的外邦女子,一時都沒了興致。

想來想去,要說來錢快,憑他自己,什麽都沒有洗幹凈了賣身來得快。

宋微不由得停下腳步,深深地,無比惆悵地,嘆了一口氣。

“哎,你這人,怎的擋在道中間,讓開讓開!”

宋微這才發現不小心擋了別人的路,頭都沒擡,牽起韁繩就往邊上讓。

那幾人已經過去,其中一個忽回頭:“咦,這馬挺不錯吶!四爺你也瞧瞧,是不是挺不錯?”

聲音有點耳熟,卻想不起是誰。宋微心中一驚,擡起頭,那一行五六人,後頭還牽著兩匹馬,正向自己走近。當中一個衣飾華貴,派頭十足,三四十歲年紀,相貌周正。眼睛微瞇著,帶點兒笑意,看去很是平易近人,然而不免顯出幾分輕浮。身邊緊隨一個跟班,氣勢雖不如,模樣卻更加出色,俊俏得很。

宋微定睛一瞅……哎喲,我去……這跟班,不正是那殺千刀的淫賊,薛璄薛三郎麽!

果然不該動念賣身,現世報哇!

薛璄上前兩步,伸手去摸馬頭。得噠一扭腦袋,叫他落了空。

“嘿!脾氣還不小!”

馬的記憶力相當好,得噠如此表現,不過是薛三和從前同等待遇罷了。

當中為首那人道:“寶馬良駒,往往烈性。三郎,是你唐突了。”

薛璄一臉馴服:“四爺教訓的是。此馬如此烈性,想來是匹良駒。”轉頭問宋微,“餵,你這馬賣不賣?”

似乎這時才看清對方什麽模樣,皺眉掩鼻,連退幾步。

宋微不敢開口,只搖搖頭,表示不賣,作勢要走。

那為首之人倒不嫌棄他一身味道,伸手攔住:“這位兄弟,賣不賣好商量。在下亦是愛馬之人,兄弟這匹馬頗為罕見,可否賞臉,容在下多看兩眼。”

明擺著是個有錢有勢的主。宋微點點頭,一屁股坐到街邊,韁繩拉在手裏,意思是你隨便看。

那人不計較他態度,背起雙手,繞著得噠看過來,又看過去,越看越愛。得噠被他看得不耐煩,打著響鼻昂起頭,渾身高冷傲嬌氣質,看得人心頭直癢。

“兄弟,我是真心喜歡這馬,你只管開個價。”

宋微瞥他一眼,再次搖頭。站起來,翻身上馬。得噠與他心意相通,擡起蹄子就跑。

幾人沒料到他這般幹脆,薛璄在後邊跺腳:“哎!這人,怎的如此不識擡舉!”

那被喚作四爺的笑道:“有趣!這馬我還真是難得看上了。走,追上去瞧瞧。”

鬧市商業區,都不敢肆無忌憚地跑。宋微混了這麽些日子,明顯比後邊追的熟路,很快拐進貧民區。幾人追到近前,看見一片低矮破落,臟亂不堪,悻悻然瞅幾眼,走了。

宋微心慌意亂回到旅舍,躲進房裏,只覺禍不單行,倒黴透頂。不料人長得太好麻煩,馬長得太帥同樣麻煩。那薛三郎也不知搭上了什麽人,萬一不肯死心,再來蕃坊尋釁糾纏,可怎麽辦。不過話又說回來,要來錢快,眼下這個狀況,除了賣身,恐怕還真就只剩下賣馬了……

他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盤算,晚飯也沒顧上吃,才慢慢拿定主意。

次日吃罷午飯,照常往貨棧找活兒。幹不一會兒,就被人攔住。

頭天非要買馬那人站在面前,指著馬背上的貨物,滿臉痛心疾首,仿佛他幹下了什麽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罪行。

“兄弟,如此好馬,你、你、你……怎舍得這般糟踐!”

原來這位四爺回去惦記了一夜,實在放不下,顧不得嫌棄環境臟亂差,換身便捷胡服,大早上出發來蕃坊找人。走失的六皇子不好找,這幾人要找一個帶了匹棕馬的瘸子,倒容易得很。半天工夫,就問到了宋微常日出沒的貨棧。

宋微望著自己的馬,任憑對方控訴。半晌,緩緩垂下頭。那無言的動作,訴說著來自心底的羞慚與痛惜。天高地迥,英雄末路,寶馬良駒也跟著落拓江湖。

得噠配合默契,仰首一聲嘶鳴,淒切悲愴。

時不利兮騅不逝,騅不逝兮奈若何!

對面之人被深深感染,沈默許久,才慨然道:“兄弟,良禽擇木,良駒擇主。兄弟眼下這般情狀,馬也跟著受苦,莫如忍痛割愛……”

這人口才極好,頗善煽情,宋微終於被他說動。就在附近尋個稍微周正些的酒館,以黃金十兩的價錢,一手交錢,一手牽馬,錢物兩訖。宋微拖著瘸腿,一步一回頭。那邊兩個仆從並薛璄三人,合力才將得噠拖走。

此前雙方討價還價,宋微一直沒開口。對方為取信於他,主動亮明身份:襄國公中書令姚府四爺,小公爺的親兄弟,姚子貢是也。

宋微暗中嚇一大跳。隨隨便便來個橫刀奪愛強行買馬的,就是三公五侯皇親國戚。京城地界,果然了不得。原來西都薛家攀上的,是京城姚府。

他有點後悔。早知道這樣大來頭,不如藏得再深再遠些,過幾天勁頭下去,自然無事。轉念又想,正所謂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,若能混進姚府,連自己都想不到,別人當然更加想不到。更何況,假如姚府四爺要出城,守門士卒總不至於也挨個查看他的跟班。果真能混進去,身份問題迎刃而解。

宋微此時並不知道,這襄國公中書令姚府,也就是太子外祖家,亦即獨孤銑退親的那一家。

次日,宋微坐在旅舍門外一個廢棄的磨盤上曬太陽。這時候人都上工去了,少有出進,只剩下零星老弱病殘,街巷中傳來小孩子的玩鬧嬉笑聲。

等到平時出工幹活的點兒,宋微忍不住伸長脖子,往街口探看。沒多久,便聽見熟悉的蹄聲,越來越清晰。咧嘴一笑,站起身來。果然,是得噠回來了。

迎上去一把抱住馬脖子,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,拿自己臟乎乎的臉就往上蹭。

“我說得噠,雖然我覺得你本就應該這麽聰明,但是真的這麽聰明,還是很叫人驚悚啊……你怎麽就不能變成人呢?你要變成人咱倆大搖大擺詐了那冤大頭的金子跑路,多方便吶!”

他跟馬兒絮絮叨叨膩膩歪歪,不出一刻鐘,追兵就來了。

薛璄一馬當先:“那畜生!別、別跑——”沖過來氣喘籲籲下了馬背,看宋微沒有動彈的意思,放下心來,“你、你這畜生,好不狡詐……”

宋微不高興了:“你怎麽說話呢?”

薛璄吃驚:“咦?你不是啞巴。”

宋微心說,你懂個屁,老子那是深沈。

這時姚子貢和仆從們也到了,宋微從懷裏掏出金子,雙手呈上:“姚四爺,我這馬離不得我,我若昨日提前說了,四爺未必相信。這金子,還請四爺收回去。辜負了四爺一片美意,著實惶恐。”

姚子貢斜眼看看他,又看看馬,冷笑一聲:“我姚某也算活了半輩子,倒是頭一遭遇上這等奇事!”他心裏認定是宋微耍了什麽花招,並不伸手接金子,沈著臉道:“這馬你賣也得賣,不賣也得賣。究竟是馬離不得人,還是人離不得馬?你今日不給我說個明白,在下便只能報官,告你個欺詐之罪了。”

宋微左右躊躇,萬分為難。終於一咬牙,指著薛璄道:“姚四爺,這位薛三郎,可以為我作證。”

薛璄原本越聽他說話越覺得熟悉,看看形象又實在天差地別,正暗自納悶。忽聞此言,猛然瞪眼看過來。

宋微撩起額前成綹的長劉海,斜飛一個媚眼,語調哀切可憐:“三郎……”

這聲三郎,於薛璄而言,可說刻骨銘心,日思夜想,震得渾身一抖。再看面前人那模樣,沒有分毫可與心上人聯系在一起,然而眼神卻莫名熟悉,令人心悸。

頃刻間信仰崩塌人生幻滅,薛璄整個人都呆了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宋微怕他露出馬腳,拼命打眼色,嘴裏哽咽道:“三郎,三哥,連你也認不出我了麽?我、我、”搜腸刮肚也只想起唯一一個說得出姓名的薛氏名人,“我是你好兄弟薛蟠啊!”

作者有話要說: 薛三郎,考驗你真愛的時刻到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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